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罪名解析与辩护要点总结

引言

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是危害税收征管罪中法定刑最重的罪名，最高可判处无期徒刑。同时，它又是最高发的涉税犯罪——平均每十起经济犯罪中就有一起是虚开专票罪，约占危害税收征管犯罪案件的80%。2024年3月15日，两高联合发布《关于办理危害税收征管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（法释〔2024〕4号，以下简称《新司法解释》），对虚开专票罪的认定标准作出系统性调整。

本文立足辩护律师视角，结合最新司法解释、典型案例及山东省立案标准，系统梳理虚开专票罪的罪名要点与辩护路径。

一、罪名概述与法律沿革

（一）罪名定义

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，是指违反国家税收征管和发票管理规定，为他人虚开、为自己虚开、让他人为自己虚开、介绍他人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行为。

（二）立法变迁

1995年：全国人大常委会《关于惩治虚开、伪造和非法出售增值税专用发票犯罪的决定》首次将虚开专票行为规定为犯罪

1997年：刑法修订，将本罪纳入刑法第二百零五条

2011年：《刑法修正案（八）》删去本罪的死刑条款

2024年：《新司法解释》明确限缩本罪适用范围，确立“目的+结果”双重要件

二、立案追诉标准

根据《新司法解释》第十一条第一款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的定罪量刑标准如下：

追诉时效提示：本罪最高刑期为无期徒刑，追诉时效为20年。

三、本罪的不法本质：为什么它比其他涉税犯罪更重？

辩护人必须首先理解：虚开专票罪的社会危害性不在于“逃税”，而在于“骗税”——从国库里“偷钱”。

核心法理：存量损失 vs 增量损失

其他税种（如所得税、消费税）：纳税人不缴税款，国家损失的是“预期收入”（应增未增）

增值税（通过虚开专票）：行为人利用虚开发票抵扣税款，是从国库中骗取已经入库的税款，造成“存量资产损失”

通俗比喻：逃税好比“赖账没给”，虚开专票好比“用假借条从国库钱包里偷钱”。前者是逃避义务，后者是直接窃取国家财产。这正是本罪法定刑远重于逃税罪（最高七年）和虚开发票罪（最高七年）的根本原因。

四、犯罪构成要件的实质解读

（一）客观要件：虚开行为 + 税款损失

《新司法解释》第十条明确规定了五种虚开情形：

无货型虚开：没有实际业务，开具发票

掺假型虚开：有实际业务，但开具超过实际应抵扣税款的发票

虚构交易主体型虚开：对依法不能抵扣税款的业务，通过虚构交易主体开具发票

篡改信息型虚开：非法篡改发票相关电子信息

其他手段虚开

关键要点：仅有上述虚开行为不必然构罪，还必须具备“因抵扣造成税款被骗损失”的结果要件。

（二）主观要件：骗抵税款的目的

《新司法解释》第十条第二款规定：“为虚增业绩、融资、贷款等不以骗抵税款为目的，没有因抵扣造成税款被骗损失的，不以本罪论处，构成其他犯罪的，依法以其他犯罪追究刑事责任。”

辩护价值：这是本罪限缩解释的核心条款，为大量“非骗税目的”的虚开行为开辟了出罪通道。

五、核心辩护要点（附案例索引）

要点一：不以骗抵税款为目的，不构成本罪

法律依据：《新司法解释》第十条第二款

典型案例：张某强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案（最高人民法院刑核51732773号）。张某强以其他单位名义签订合同、收取货款、开具发票，不具有骗取国家税款的目的，未造成税款损失，最终被宣告无罪。

辩护策略：重点审查行为人虚开的背景目的——是为融资、业绩，还是单纯为骗税？通过客观行为反推主观故意。

要点二：没有造成税款损失，不构成本罪

法律依据：《新司法解释》第十条第二款

典型案例：王某某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案（2023年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案例）。行为人环开环抵、闭环抵扣，未造成国家税款流失，不构成虚开专票罪。

对开、环开区分：

环开能相互抵消、未造成损失 → 不构成本罪

环开不能抵消、造成税款损失 → 构成本罪（2024年两高典型案例6）

要点三：挂靠开票不属于虚开

法律依据：《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复函》（法研〔2015〕58号）：挂靠方以挂靠形式向受票方实际销售货物，被挂靠方向受票方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的，不属于虚开。

与“如实代开”的区分：

挂靠开票：挂靠方完全以被挂靠方名义经营，属于商业经营模式 → 不构罪

如实代开：开票方身份虚假，但金额真实 → 仍有构罪风险（因未缴纳税款却产生抵扣权）

要点四：善意取得虚开发票，不构成本罪

税法上的“善意取得”四要件（国税发〔2000〕187号）：

购货方与销售方存在真实交易

销售方使用其所在省的专用发票

发票内容与实际相符

无证据表明购货方知道发票系非法取得

辩护逻辑：善意取得者无骗取税款的主观故意，不符合主客观相一致原则，不构成本罪。

要点五：税款损失应限于“增值税损失”

核心观点：虚开专票罪中的“税款损失”应仅限于增值税损失，不包括消费税、企业所得税等其他税种损失。

实践价值：对于“变名销售”偷逃消费税的案件（如油品变票），若未造成增值税损失，不应以虚开专票罪论处。各地判决不一（有判无罪、有判虚开发票罪），正是辩护空间所在。

要点六：犯罪数额的准确认定

“虚进虚出”不累计：行为人虚开销项发票后，为抵扣又让他人虚开进项发票的，不应将销项与进项累计计算，而应按数额较大的一项认定（浙高法刑二〔2005〕1号）。

多开部分单独认定：有真实交易基础上多开的发票，应以多开的税款数额认定为犯罪数额，而非按全部金额计算。

要点七：单位犯罪与自然人犯罪的区分

认定标准：违法所得归单位所有，为单位谋取利益 → 单位犯罪；违法所得归个人私分 → 自然人犯罪。

辩护策略：

辩护单位犯罪：可避免对自然人判处罚金，适用企业合规不起诉政策

辩护自然人犯罪：可保全单位主体资格，避免影响企业上市等重大利益

要点八：补缴税款 + 合规整改 = 从宽处罚

法律依据：《新司法解释》第二十一条：造成国家税款损失，行为人补缴税款、挽回税收损失，有效合规整改的，可以从宽处罚；情节轻微的，可以不起诉或免予刑事处罚。

典型案例：多地检察机关已通过合规考察对虚开企业作出不起诉决定（慈检刑不诉〔2021〕550号等）。

要点九：立案标准的从旧兼从轻适用

追诉标准变化：

1996年：1万元

2018年：5万元（法〔2018〕226号通知）

2022年：10万元（立案追诉标准（二））

2024年：10万元（《新司法解释》）

辩护要点：如行为发生在新标准之前，依旧法构罪但依新法不构罪，可主张从旧兼从轻，不构成犯罪。

要点十：证据不足的无罪辩护

常见证据突破口：

资金回流证据链断裂

无法证明主观骗税故意

无法证明实际造成税款损失

电子数据取证程序违法

典型案例：阳城检刑不诉〔2023〕133号、东检二部刑不诉〔2021〕Z8号等，均因证据不足不起诉。

六、此罪与彼罪的界限

（一）虚开专票罪 vs 逃税罪

辩护策略：对于在应纳税义务范围内虚开抵扣的行为，可争取定性为逃税罪（轻罪），甚至适用逃税罪首犯免责条款。

（二）虚开专票罪 vs 非法出售/购买专票罪

区分关键：是否有真实的货物交易背景。

典型案例：河南张某案。检察机关认为难以认定骗税目的和税款损失，最终以非法购买、出售增值税专用发票罪起诉，14人被判处六年至十个月不等有期徒刑。

七、结语：辩护人的“三问”审查法

面对虚开专票案件，辩护人应当逐案审查三个核心问题：

主观上：行为人有无骗抵税款的目的？是为融资、业绩，还是单纯骗税？

客观上：是否实际造成增值税税款损失？损失多少？能否补缴？

证据上：资金回流是否闭环？发票流向能否印证？有无善意取得可能？

最新政策导向：2025年12月最高人民法院办公厅《对关于明确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“虚抵进项税额”行为性质建议的答复》再次强调，应区分逃税故意与骗税故意，对于基于逃税故意虚开抵扣的，应以逃税罪论处。这一精神应在辩护中充分运用。